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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心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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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心門

沈琴央睜開眼, 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身下的被褥柔軟厚實,屋裏的炭火燒得正旺。她向來不喜熱,掀開被子摸索著下床, 竟發現腿上的傷都被仔細地上藥包紮。又試探著活動了一下, 已經沒有先前的刺痛難忍了。

屋門響了兩下,便自外被推開。

“醒了?”

賀成燁穿著一身常服大搖大擺地進了屋, 見沈琴央扶著床, 站得還有些不自然, 還一臉防備地看著自己, 賀成燁啞然失笑:

“腿怎麽樣了?宮裏的太監看過, 說這幾日不讓你久站。”

說著也沒管沈琴央的表情如何, 自顧自坐到圓桌邊, 倒了杯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。

“來, 坐著說。”

不是她不想站著, 是她確實站不住太久,看著屋裏唯二的那張賀成燁身邊的椅子, 沈琴央轉身做到了床沿上。

賀成燁看她跟自己置氣反倒喜笑顏開:“還在氣我?我還以為你醒來以後會謝我呢。”

沈琴央哂笑道:“你要是真死在浙北, 我倒是有可能謝謝你。”

賀成燁拿著那杯水走過來,遞給她笑道:“你要是真舍得,我也就放心去死了。”

沈琴央看了看握在手中的那杯水,感受著手心裏傳來的溫度,小小地飲下一口, 是帶了些苦澀的白茶。

“從入宮接近我,在西北以身犯險也要保我回宮,在浙北又進一步獲取我的信任...到最後赫函賀成衍都死了, 賀景廷成了你的傀儡,皇後也沒有了利用價值, 你手握重權可以決定任何人的生死。苦心謀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,你怎麽舍得死?”

賀成燁見她冷著一張臉和他算賬的樣子,苦笑著搖搖頭:

“你在意的原來是這些嗎?我原以為你早就厭倦了待在皇宮那個鑲金籠子似的地方,和那些無趣的人鬥來鬥去。”

沈琴央譏諷道:“你不是我,你怎知我不喜歡待在那裏?”

她看著賀成燁望著自己的雙眼中暗了一瞬,繼而看向了別處:

“因為我待過,待過很久,所以你一定也不喜歡。”

沈琴央簡直被他這番武斷又毫無道理的話氣笑了,但想起那位到死都孤苦伶仃的先皇帝賀堯,被心腹背叛,所有的百姓都盼著他不得好死。宮宴散去後,漆黑的深宮之中拿著刀不斷地劃著自己手腕...

他的確是對皇宮那個地方最深惡痛絕的人。

可沈琴央還是不想和這種人共情,故意拿話噎他道:“我看你該是很喜歡才對,不然這輩子終於當上了閑散王爺,大可去雲游四海,永不回京都沒有人再管。非要再費勁回到宮裏,和那些你口中的無趣之人爭權奪勢...”

她原本還想繼續說幾句,沒想到賀成燁突然湊近:

“不去爭這些,你怎麽肯多看我一眼呢?”

他身上的茶竹香因為突然靠近帶起的風撲過來,沈琴央推開他,心裏清楚他不過是借著插科打諢繞過這個話題罷了。

他作為賀堯的一生死得實在淒慘,而他的死和自己有直接關系,再回到皇宮,自然是要報仇的。

他以為當年害了自己的是賀成衍,沈琴央在他眼裏只是個幫兇。殊不知推他入深淵的每一步都是沈琴央在背後謀劃,賀成衍不過是她引導的傀儡。

若是知道,以他這般決心,必不會輕易放過。

沈琴央垂下眼簾,在靈堂之中時,她是真以為賀成燁會殺了自己。即便現在看他有說有笑,似乎同從前沒有什麽區別。

但兩人之間終歸是隔著血海深仇的。

沈琴央不覺得一個前世十惡不赦的反派,會將覆仇這件事高高舉起後又輕輕放下。

“你...到底想做什麽?”

賀成燁笑笑,沒有回答,而是起身打開了窗戶。

窗外,是一方恬靜的小院,積雪掃得幹凈,種了許多臘梅,開的正盛。角落裏隨意地擺著用來存雪水的水缸,旁邊隨意地倚著掃雪的掃帚。

與宮中空曠規整的院落十分不同。

若不是他提醒,沈琴央醒來後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。

“你帶我出宮了!?”

賀成燁看她望著那些院子裏的臘梅,眼中似有星星點點的光亮,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說這話時眼裏不經意流露的期待。

“嗯,是我在京郊的一方小院,不常來住。”

說完他又補了一句:“幾乎沒有人知道,不會被打擾,你想住多久都可以。”

沈琴央沒想到自己還能有機會再出宮,她緩緩地起身走到窗邊,有些不敢置信地輕輕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。冷風裏夾了絲絲縷縷的臘梅清香,甚是好聞。

不過是一方最平常的小院落,卻莫名覺得比宮中都開闊許多。

半晌,她卻想起什麽了似的,輕輕嘆了口氣:

“被賀景廷禁足在昭晨宮,和被你圈在這小院裏,又有什麽區別。”

起碼在宮中,她還有竹苓和連翹。沈琴央後知後覺明白過來,他果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。賀成衍的報應不過是瞬時解脫的死亡,等待她的是更漫長的一場折磨。

看來這間小院落就是她後半生的歸宿了。

沈琴央一臉英勇就義的樣子把賀成燁逗笑了,他輕輕覆上她緊抓著窗欞而指節泛白的手,故作輕浮道:

“嗯,你就在這院子裏,每天只能見我,和我一起吃飯,一起曬太陽,哪也不許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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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扶著她重新坐回到床上,才肯把後半句吐出來:

“直到你把腿養好了。”

賀成燁半跪在床邊仰頭看著她,方才扶她坐下時抓著的手都沒來得及放開,就這麽自然地半握著,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。

沈琴央心中微動,這一刻仿佛回到了浙北時,他們假作夫妻共處一室。那時賀成燁似乎也是這樣在她面前,輕而易舉地俯身跪下,說著一些根本不能作數的渾話。

他當時說,若她要去爭,便為她傾盡全力。若哪天累了倦了,即便亡命天涯,他亦同她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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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琴央以為自己當時根本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,今天卻突然發現,竟一字一句不落地都記得清楚。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?自然是當初我們說好的,去西北騎馬看星星,回浙北去吃周嫂做的飯。”

這是他們在浙北時半開著玩笑說過的,原來記得這些話的人不止沈琴央一個。但記得有什麽用,都不作數的。

沈琴央冷冷道:“你在浙北承諾過許多,這句最沒用的你倒是記得最清楚。”

賀成燁歪歪頭:“還有什麽我沒做到的?”

沈琴央說:“你還說要為我傾盡全力,為我去爭。這就是你為我爭的嗎?十年的心血付諸東流,培植多年的朝中勢力盡散,賀家父子的皇位依舊,獨我像逃兵一樣窩藏在這個小院裏。你倒是為我爭了一個好結局。”

賀成燁也不急於同她辯解,故作無知道:“你覺得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嗎?我以為我承諾你的話裏,一起去雲游四海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他一擡衣擺側身坐到沈琴央旁邊,面色稍正經了些問她道:  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

“那我問你,你與賀成衍爭了這些年,是為了什麽?”

事到如今,兩人從同盟到圖窮匕見,又到眼下在同一間屋子裏坐在同一張床上,也算是彼此什麽樣子都見過了,沈琴央大大方方承認:

“為了權力制衡,有足夠自保的力量不被他害死。”

賀成燁繼續問:“那賀成衍死了以後呢,你為什麽而爭?”

沈琴央答道:“為了做太後,有更多的權力傍身,不被賀景廷害死。”

其實都一樣,無論誰做皇帝,她要權力穩穩地握在自己手裏。這樣無論誰是男主,誰又是穿越女,她都有足夠能力自保,主動害人總好過被動地被害。

“活著,就是我唯一的目的。”

沈琴央目光如劍,又看著他問道:

“那你呢?從前你是賀成燁時,我問過你。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,賀堯的目的。”

賀成燁不置可否,只是微笑著垂下眼簾搖了搖頭。

“我的目的?其實和你差不多,我也要活著,但我要隨自己的心意活著。”

賀成燁手臂撐在床上往後仰了仰,瞇著眼看著她笑道:

“甚至我的野心更大些,我要你也能隨心而活。”

沈琴央也看著他,久久沒能說話。

隨心而活,可她的心早就死了。宮中這十餘年裏,如果她一直心存妄想,只會活得更痛苦。不如單純些,畢竟僅僅是活著都已經足夠艱辛。

沈琴央把臉別了過去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問道:

“宮中怎麽樣了?”

賀成燁沒打算瞞她,如實道:“全亂了,古往今來先帝遺體還沒下葬就給火化了還是頭一遭,更不必說是先皇後親手放的火。”

沈琴央嘴角抽了抽,那是她放的嗎?不過現在追究是誰放的火也沒意義了。

“但現在消息還被圈在宮裏,我令賀景廷控制著沒走漏出去。不過就算走漏了也無妨,以皇後殉葬的說法公開,在史書上也算說得過去。”

沈琴央敏銳地把握住了他話中的端倪,“賀景廷現在已經完全聽命於你了?”

賀成燁笑得恣睢,“不,他聽命於你,因為我聽你的。”

不算太寬裕的床坐了兩個人難免顯得有些擁擠,賀成燁不過稍稍湊近了些,那股總愛擾她心神的茶竹香就撲了上來。

沈琴央的手猝不及防被賀成燁握住,牽著,按在了他跳動的心口處。

“怎麽樣?若你現在說還是想回宮,明日你就是太後,我保著你後半生都不會有誰來分你半分權勢。”

他將沈琴央的手按得更深,指尖下的心臟隨著呼吸而跳動,熱烈而坦誠。

“但如果你說要走,天涯海角,我一道陪你,咱們玩個盡興。”

沈琴央原本聽到第一句時就已經想好了答案,可偏偏那後一句的“玩個盡興”直直地撞開了她閉鎖的心門,如此地令人暈頭轉向,振聾發聵。餘音又像最甜美的蜜糖,引人遐想它的味道。

猶豫產生的瞬間,便已經是答案。

沈琴央心跳如鼓。那顆將死未死的冷硬心臟久違地鮮活起來,鼓動著、顫抖著,催促著她做出足矣改變命運的決定。

而這個決定,甚至可能掀翻過往她認定的,關於這個世界的全部規則。

她深吸一口氣,看著賀成燁的眼睛笑了。

“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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